第六百八十六章(2/4)
蚯蚓。“阿炳昨天夜里,把这枚钱压进了龙王井第三级青砖缝里。”他盯着铜钱,指腹慢慢摩挲那道刻痕,“他说,井底下有东西,在学人说话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坠。阿炳是哑巴,天生不能发声,可他懂唇语,更懂“尸语”——那些沉在水底太久、舌头烂成絮、声带腐成膜的亡魂,靠震动水流传递残念,唯有阿炳能听见。
“它说什么?”我问。
男人没答,只将铜钱翻转,露出背面刻痕的尽头——那里被锐器剜出一个小小的“七”字,刀口新鲜,边缘还渗着一点暗红,不知是血,还是井底淤泥里析出的铁锈。
车突然启动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浑浊水花。后视镜里,巷口那盏昏黄路灯“啪”地爆裂,玻璃渣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雪。
桑塔纳驶入青石滩时,天彻底阴透了。江面平得诡异,不见一丝涟漪,灰蒙蒙的雾气贴着水面匍匐,像一大片活过来的裹尸布。滩头那块刻着“青石”二字的断碑歪斜插在泥里,碑身上新添几道抓痕,深可见骨,边缘翻卷的碎石碴还泛着湿亮。
老陈就站在碑旁,背对我们,肩膀佝偻着,手里攥着一根褪色的红绸带。听见车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——他左眼不见了,眼窝空荡荡的,边缘皮肤紫胀,正缓缓渗出淡粉色的水,顺着脸颊流进领口;右眼却亮得吓人,瞳孔缩成针尖,直勾勾盯住我,嘴角咧开一个极大、极僵的弧度,露出整排森白牙齿,牙龈却泛着青灰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正常,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刚捞上来一个。”
他朝滩头浅水处努了努下巴。那儿静静浮着一具尸体,仰面朝天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枚铝制厂徽,印着模糊的“东风机械”字样。是个男人,三十来岁,面容浮肿发青,但奇怪的是,他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,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追悼会;更怪的是,他耳朵里塞着两团揉皱的卫生纸,纸团边缘,隐隐透出一点猩红。
我蹲下身,伸手想取下那团纸。指尖刚碰到纸角,老陈突然伸手按住我手腕。他手掌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别碰。”他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咕噜声,右眼瞳孔骤然收缩,“纸里裹着他的‘声’。他死前最后一句话,被井水吸走了,又吐回来,裹在这团纸里……谁碰,谁就得替他说完。”
我僵住,慢慢收回手。风不知何时停了,江面死寂,连虫鸣都断了。只有远处传来极轻的“嗒、嗒、嗒”声,像水滴落在铁皮桶上,不紧不慢,一下,又一下。
男人——后来我知道他叫周海——从车里下来,默默走到尸体旁,蹲下,掏出一把黄铜镊子,钳住那团卫生纸一角,极慢、极稳地往外抽。纸团展开的刹那,一股浓烈的甜腥味猛地炸开,呛得我眼前发黑。纸团里裹着的不是血,是半凝固的、暗紫色的粘稠液体,表面浮着无数细小的气泡,每个气泡破裂时,都发出极细微的“滋啦”声,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。
周海盯着那团东西,忽然开口:“他说,‘我看见她了’。”
我心头一跳:“谁?”
“穿红嫁衣的那个。”周海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掉进井里之前,在井壁裂缝里,看见了她。她站在第三级砖缝后面,正低头梳头。头发很长,黑得发亮,梳齿上缠着水草和……指甲。”
我胃里一阵翻搅。红嫁衣女尸,正是我写的第一具捞起的尸体。当时记录里只说她死于溺水,颈部有勒痕,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划伤,疑为挣扎所致。没人提过井壁裂缝,更没人提过她梳头。
老陈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:“她不梳头。她没头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