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零一章(5/5)
刀,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。砖下,是个锈蚀的铁盒。打开,里面没有纸,只有一叠泛黄的旧照片。照片上,我妈站在不同年份的江边,身后是或丰沛或枯瘦的江水,她怀里抱着不同年龄的我,笑容疲惫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每张照片背面,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**“林渡,亥时初刻生。此子时辰,我替他担。”**
**“林渡,五岁。今日捞起穿红嫁衣的姑娘,她托我带话:‘槐树第三根枝桠上,有我新扎的蝴蝶结。’”**
**“林渡,十二岁。捞起溺水少年,他兜里揣着给病中妹妹买的糖,糖纸还亮着。”**
**“林渡,二十岁。今日,我替他还了第六刻。余一刻零三分,等他亲手,还给江。”**
最后一张,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。襁褓里,小小一团,皱巴巴的脸。照片背面,铅笔字迹格外用力,几乎划破纸背:
**“林渡,乙酉年七月廿三亥时初刻生。此子时辰,我替他担。此子姓名,我替他刻。此子性命,我替他渡。——娘,谢青梧。”**
我合上铁盒,没烧。只是把它重新埋进青砖下,用泥土仔细填平。陈砚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,直到我站起身,他才递过那只搪瓷缸。缸里,不知何时,盛满了清冽的江水,水面平静,倒映着满天星斗。
我接过缸,仰头,将一整缸水,尽数饮尽。
水入喉,冰凉,甘冽,带着江水特有的厚重与生机。胃里没有翻涌,只有一股温热的暖流,缓缓升腾,熨帖四肢百骸。左臂的印记,彻底冷却,与皮肤融为一体,仿佛生来如此。我低头,摊开手掌。掌心纹路清晰,其中一条生命线旁,多了一道极淡的、银杏叶形状的浅痕,若隐若现。
陈砚拍拍我肩膀,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守夜糕,掰开,递给我一半。糕体乌黑,咬一口,甜味迟缓地泛上来,带着陈年糯米的韧劲和一丝若有似无的、青草汁液的清苦。
我们并肩坐在槐树荫下,望着远处江面。天边,微光初绽,不是日出,是晨雾在散。江水缓缓流淌,载着碎金般的光点,奔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我摸了摸口袋,铜铃还在。它不再冰冷,也不再灼烫,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、安稳的重量。
债,没还清。
但渡,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