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竞速(1)(1/4)
第二天,梁乙逋便收到了斥候传回来的准确情报——宋军德隆寨守军三千余人,已出寨西进,向好水川而来。但其行军速度无比缓慢,一日不过三十里。
显然,这是受到了上方的严令,被迫从乌龟壳里出来...
小梁太后送走信使,转身便掀翻了案上青瓷茶盏。碎瓷溅落如雪,茶汤泼湿她裙裾下摆,洇开一片深褐痕迹,像一道溃烂的伤口。她未唤宫人收拾,只枯坐于殿中,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深陷皮肉而不觉痛。窗外天色阴沉,铅云低垂,压得兴庆府城头旗幡都失了颜色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凉州行宫,父皇曾牵她手登高望远,指着贺兰山余脉说:“嵬名之基,不在宫墙,在人心;不在金帛,在信义。”那时她尚不解其意,只觉父亲声音如钟,字字铿锵。如今想来,那不过是一句空话。人心早已散作沙砾,信义早被刀锋割成碎片。嵬名家的信义?野利家满门尸骨还堆在凉州北郊乱葬岗上没埋尽呢!没藏家那位老太君临死前咬断自己舌头吐在梁乙逋靴面上的血,至今还在史官密档里渗着腥气!
她霍然起身,步履急促穿过回廊,直入内殿偏阁。那里供着景宗李元昊灵位,香炉冷寂,烛泪凝固如泪痕。她跪于蒲团之上,额头抵着冰凉木案,良久不语。再抬头时,眼中已无泪,唯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,展开,是景宗亲笔所书《西夏国制十议》残稿——当年李元昊削蕃部、立官制、创文字、定军法,皆以此为纲。而今这纸上的墨迹犹新,可纸上所载之“国相辅政,不得擅专”、“宗室掌兵,分权制衡”、“宫禁宿卫,必由嵬名嫡系轮值”诸条,却早被梁乙逋一条条撕碎、践踏、焚为灰烬。她指尖抚过“宫禁宿卫”四字,指腹微微发颤,忽而冷笑出声:“父皇啊父皇,您写这字时,可曾想过,您亲手定下的规矩,会被您最信任的舅父,用您赐他的铁鹞子弯刀,一刀一刀剁成齑粉?”
她将素绢卷起,塞入香炉。火舌舔舐纸角,黑烟袅袅升腾,映得她面容明暗不定。待火势稍弱,她竟伸手探入炉中,不顾灼痛,将尚未燃尽的残卷抽出,用力一攥——纸灰簌簌落下,混着她掌心血丝。她将灰烬捧至窗边,迎风扬散。灰烬飞入暮色,如无数亡魂飘荡于兴庆府上空。
次日卯时,她召集群臣于文德殿。群臣皆着朝服,肃立阶下,却人人垂首屏息,不敢抬眼直视御座。小梁太后端坐于紫檀凤椅之上,身披玄色云纹大氅,领口金线绣着九只展翅金乌——那是嵬名家专属纹样,象征太阳神裔,亦是皇权正统的最后徽记。她未戴凤冠,只以一支白玉簪绾发,簪头雕着一只闭目盘踞的狻猊,獠牙隐现,似睡非睡。
“昨日辽使已至天都山。”她开口,声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梁乙逋已与之密议三日。”
阶下顿时响起细微骚动,几人喉结滚动,有人悄悄挪动脚步,靴底碾过金砖缝隙里的陈年朱砂粉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
“他许了辽人甚么?”一人忍不住低声问,声音发紧。
小梁太后目光扫过众人面庞,最终落在左班首位一位白发老臣脸上——那是嵬名阿吴,曾任枢密副使,野利家覆灭后侥幸未被牵连,因年迈致仕,如今只是个挂名的太师。老人须眉皆白,双手拄着乌木拐杖,脊背微佝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“阿吴太师。”她唤道,“你随先帝征河西,破甘州回鹘,又督造贺兰山军堡七座。你说,若梁乙逋引辽兵入关,再挟辽势回兴庆府……我嵬名家,还有几日可活?”
阿吴太师缓缓抬起眼皮,目光如钝刀刮过殿顶蟠龙藻井,良久,才哑声道:“娘娘,老臣去年冬,在凉州见着野利家遗孤了。”
满殿俱静。连殿角铜壶滴漏声都清晰可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