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八十九章(2/4)
我走近时,他没回头,只是把手中渔网抖开,网眼间串着几十枚青铜铃铛,大小不一,全锈得发黑,正随江风轻轻相撞,发出极细微的“嚓…嚓…”声,像指甲刮过朽木。“过江?”他嗓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却比寻常渔民更沉,更滞涩。
我点头,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。
他没接,只抬起右手——整只手皮肤青灰,指甲乌黑蜷曲,小指缺了一截,断口处裹着发黑的粗麻布。“钱不要。你要去‘永济’,得先还一样东西。”
我心跳骤停:“什么?”
他缓缓转过头。一张脸干瘪如风干橘皮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眼珠异常清亮,黑得不见底。他盯着我,嘴角一点点向上扯,露出森白牙齿:“你妹妹的命。”
我浑身血液冻住。我从没告诉任何人,我有个妹妹。她在五岁那年溺亡于村后堰塘,尸首三天后才浮上来,肚皮鼓胀如鼓,嘴里塞满水草。父母对外只说“病夭”,连墓碑都没立。这秘密埋在我骨头缝里二十年,连林晚都不知晓。
船夫见我僵住,低笑一声,笑声像破风箱漏气:“她没死透。江把她养着呢。养在脐带里,等你长大,等你来接她。”他忽然伸出手,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戳向我胸口,“你身上有她的味儿——腥,甜,还有一点点奶香。你每回梦见她哭,都是她在脐带里啃你的魂。”
我踉跄后退半步,脚跟踩进江水,刺骨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。船夫不再说话,转身撑篙。竹篙点在浑浊江面上,竟没溅起半点水花,只漾开一圈圈墨色涟漪,涟漪扩散之处,雾气自动分开,露出一条窄窄的、泛着幽蓝微光的水道,直通对岸祠堂。
船行无声。江水在船身两侧翻涌,却诡异静默,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,只剩我粗重的喘息和铃铛在掌心搏动的“咚…咚…”声。越靠近对岸,那祠堂轮廓越清晰:青砖斑驳,朱漆剥落,门楣上“永济”二字墨迹淋漓,仿佛刚被血反复涂抹。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昏黄烛光,光晕边缘微微扭曲,像热浪蒸腾。
船靠岸。船夫收篙,从船板下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,刀刃朝上,横在船头:“进去可以。出来……得带样东西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握铃铛的右手,“比如,你手上这玩意儿的‘舌’。”
我没应声,跳上湿滑的青石台阶。推门而入。
门内不是祠堂该有的模样。没有牌位,没有香炉,没有族谱。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阶面湿滑,覆满暗绿苔藓,两侧墙壁渗着水珠,每一滴落下,都发出“嗒…嗒…”的闷响,节奏与铃铛搏动完全一致。我数着台阶往下走,三十七级,四十八级,六十三级……空气越来越冷,带着浓重的铁锈与腐叶混合的气息。拐角处,一盏油灯挂在墙上,灯焰幽绿,摇曳不定,照见墙上用朱砂画满的符咒——不是道教雷法,也不是佛家真言,而是一道道扭曲的、不断重复的脐带状线条,线条末端,全都指向石阶尽头那扇紧闭的黑木门。
门没锁。
我伸手推门。
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门后,是间巨大空旷的厅堂。穹顶高不可测,隐在黑暗里。地面铺着巨大石板,每块石板中央,都嵌着一枚青铜铃铛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厅堂深处。铃铛皆锈蚀不堪,却无一例外,正中央裂开一道细缝,缝里透出微弱红光,如同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
厅堂尽头,一张紫檀木长案横亘在阴影中。案上没放供品,只摆着一只青瓷碗,碗里盛着半碗清水。水面上,浮着一朵新鲜的栀子花,花瓣洁白,花蕊猩红。花旁,搁着半截粉笔头,还有一页撕下的作业纸,上面是林晚熟悉的字迹,写满同一句话:
“陆远哥哥,脐带在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