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章(1/4)
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。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,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“一九八三年七月廿三,青石渡口,阿沅摄。”字迹歪斜,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力道。照片里是三个少年并排站着,中间那个穿白衬衫的正是年轻时的我,左边是陈砚,右边是沈昭。我们身后是锈迹斑斑的铁锚、褪色的红漆木船,还有远处被雾气裹住半截的青石渡口牌坊。那时的江风还没现在这么冷,吹得衬衫下摆翻飞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我拇指反复摩挲着照片右下角一处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去年冬至夜里,在老槐树根底下挖出这只铁皮盒时,被盒盖边缘刮出来的。盒子里除了这张照片,还有一枚铜铃、半截炭笔、三粒黑曜石珠子,以及一封没拆封的信,信封上只写着“给捞尸人”。信纸是宣纸,薄得能透光,却奇异地没有受潮,连折痕都还新鲜如初。我把它压在枕下整整七天,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伸手去摸那封信。不是不敢拆,是怕拆了之后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“将信将疑”的安稳里。
昨晚又梦见了青石渡口。
梦里江面结着一层薄冰,裂纹像蛛网般蔓延,冰下有影子在游动,不是人形,也不是鱼,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,长着手指般的鳍,脊背凸起一串骨节,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叩击着冰层。我站在渡口石阶最底下一级,鞋底浸在刺骨的江水里,水位正一寸寸上涨。陈砚站在我左边,手里拎着那盏老式马灯,灯罩蒙尘,火苗却亮得吓人,把他的侧脸照得如同青铜铸就。他没说话,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看上游。沈昭就在那儿,站在一艘无篷木船的船头,背对着我们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工装褂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握着一根长篙。篙尖点在冰面上,没破,却震得整片江域嗡鸣不止,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。
我猛地坐起,喉头发紧,手心全是冷汗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灰白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刀锋。枕下的信还在。我没动它,只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楼下巷口,早起的豆腐摊支起了竹棚,热气蒸腾,白雾缭绕中,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正用长柄木勺搅动大锅里的豆花,动作沉缓,节奏分明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我盯着她手腕转动的弧度,忽然记起小时候沈昭教我辨水纹——“真正的活水,不靠浪,靠脉。脉在哪儿?就在人眼皮底下晃三下,那第三下停顿最久的地方,就是暗流入口。”
我怔了怔,转身进浴室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作响,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,水珠顺着下颌滴落,在洗手池边缘砸出细碎声响。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,鬓角已有几缕灰白,可左耳垂上那颗小痣,和照片里一模一样。我抬手碰了碰它,指尖微颤。这痣,是沈昭十二岁那年用烧红的针尖点的,说是为了“认魂”。他说,人若失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魂,皮相再像,也终究是空壳。点痣那天,他让我咬住一块粗盐块,不准出声,盐粒硌得牙龈出血,血混着咸涩流进喉咙,我吞了下去。后来陈砚蹲在我旁边,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,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,我听见沈昭在背后轻声说:“好了。这一魂,认住了。”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,屏幕亮起,是陈砚的号码。我没接,任它响完。三十七秒后,第二通打来。我擦干手,接起。
“你醒了?”他声音很哑,像是熬了一整夜,“青石渡口昨夜塌了一段台阶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应声。
“不是自然塌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水泥断口整齐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断面渗水,水是黑的,带腥气。我舀了一瓶回来,刚送检。但……”他又停住,这次停得更久,久到我能听见他那边窗外隐约的江风声,还有某种低沉的、类似骨骼摩擦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