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一章(1/4)
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，手里攥着那枚褪了色的铜铃。铃身冰凉，表面布满细密划痕，像被无数双枯瘦的手反复摩挲过。江风裹着水腥气往领口里钻，我却感觉不到冷——心跳太重，一下一下撞着肋骨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陈默发来第三条消息：“哥，你真不接？老赵刚打来电话，说‘它’今早浮起来了。”
我没回。拇指在铃舌上反复刮擦，刮出一点微弱的铜锈味。这铃是师父临终前塞进我掌心的，他说“听见铃响就别回头”，可我从来没见过它响过。二十年来，它静得像块废铜，直到昨天午夜，我伏在解剖台前核对第七具无名女尸的牙釉质切片时，它突然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——极轻，却震得我指尖发麻，震得显微镜视野里的牙本质小管都模糊了一瞬。
江面浮着灰白雾气，远处几艘渔船影影绰绰。我数到第十七艘时，听见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不是陈默那种年轻人带点焦灼的碎步，也不是老赵常年踩泥泞路磨出来的沉闷步子，而是一种……湿漉漉的、仿佛鞋底吸饱了腐水的黏滞声。
我没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我左后方三步远。江风忽然止了，连浪拍岸的节奏都慢了半拍。我闻到一股气味——不是鱼腥，不是淤泥的土腥，是某种深埋地底多年的棺木散发的、带着甜腻霉味的陈年木香。
“捞尸人不捞活人。”我开口，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身后没应声。只有一片死寂，连江鸥的叫声都消失了。我慢慢松开攥着铜铃的手，任它垂在裤缝边。铃舌在静止中微微晃动，像吊在悬崖边的钟摆。
“你师父捞过‘它’。”一个声音响起，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，“他捞上来，又亲手送回去。”
我猛地转身。
雾气不知何时散尽。江岸空荡，唯余嶙峋乱石与几丛枯死的芦苇。没有人在。可方才那声音分明贴着我耳廓响起，热气拂过耳后皮肤，留下针尖似的刺痒。
我盯着自己右耳垂——那里有颗小痣，师父说过，是“认尸的记号”。此刻痣旁多了一道浅红印痕，细如蛛丝，正缓缓渗出一粒血珠。
手机又震。陈默的消息变成语音，我点开：
“哥！你快看新闻！青石渡口发现一具……不对，是‘一具’又‘不是一具’！法医说尸检报告全是空白页，但监控拍到它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自己从江里坐起来，朝咱们码头方向爬了四百三十二米，然后……然后它停在‘老地方’不动了！”
我抬头望向下游三百米处那截倾斜的混凝土码头。那里十年前塌过一次，钢筋裸露如森然獠牙，被本地渔民叫作“断牙埠”。师父就是在那里消失的。那天他接了单急活，说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沉在断牙埠底下三丈深的淤泥里，家属只给了一张泛黄照片——照片上女孩左手腕内侧，有颗和我耳垂一模一样的痣。
我起身往断牙埠走。每一步落下，脚踝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。江水浑浊翻涌，水面下隐约浮动着暗影，不是鱼群，是无数细长扭曲的、类似水草却带着关节的黑影，正随着我的步频轻轻摇摆。
断牙埠近了。水泥断裂面参差如兽齿，钢筋锈蚀处结着厚厚一层灰白菌斑。就在最尖锐的断口下方，江水退潮后露出的泥滩上，静静伏着一具躯体。
不是尸体。
它穿着褪成粉紫色的旧式连衣裙，裙摆浸透江水，沉甸甸贴在泥地上。头发乌黑，湿漉漉覆在背上，发梢还滴着水。可当我的影子投过去时，它脖颈以一种绝不可能的角度缓缓转动——没有骨骼摩擦声，没有肌肉牵扯感，就像一截被水流推着的朽木，无声无息地转向我。
脸是完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