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四章(2/4)
,“……是‘替’。”我松开鹅卵石,慢慢站起来。左肩的灼痛陡然加剧,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。我咬住后槽牙,尝到一丝铁锈味。
“你替不了她。”我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,“她魂没散,只是卡在‘脐带’里。”
“脐带”是我们这行的黑话——指人死后魂魄与躯壳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牵连。正常人断得快,七日之内必清。可有些尸首,因怨气太重或执念太深,那根“脐带”会越拉越长,越拉越韧,最后缠进江底淤泥里,盘成死结。解不开,就永远上不了岸。
林秀云就是这种。
我亲眼见过她在停尸房里坐起来三次。第一次是凌晨两点,她直挺挺靠在水泥墙上,双手搭在膝头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;第二次是早上六点,她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梧桐树发呆,树影在她脸上爬来爬去,像一群黑蚂蚁;第三次……第三次我没敢看全。只听见她喉咙里发出“咯…咯…”的声响,像一条离水的鱼在抽气。
“脐带”没断,她就还在“中间”。不上不下,不阴不阳。
“所以你拖着?”他冷笑,袖口滑下一截手腕,皮肤青白,布满细密裂纹,裂缝里渗出同样幽绿的液体,“你知不知道‘脐带’缠得越久,反噬越狠?上个月西津渡的疯子,就是你上次拖了三天才捞的‘红衣女’引来的。她现在每天子时啃自己手指头,啃到骨头露出来,还在笑。”
我沉默。
西津渡那个女人我见过。她叫周敏,三十二岁,丈夫出轨后跳江。我捞她时她还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丈夫的:“我把孩子打了,你满意了?”——可法医验出来,她肚子里根本没有胎儿。那是个假孕,持续了整整十一个月。
假孕的魂,最毒。
我转身,从身后竹篓里抽出一把乌木柄的短镰。刀刃只有巴掌长,弧度极小,像一片被拗弯的柳叶。这是师父留下的,刃口没开锋,却能在水下割断最坚韧的“脐带”——不是用利,是用“震”。刀身刻着九十九道细密回纹,每一道都对应一个沉尸年份。
“你要割?”他声音忽然变了,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知道割断一根‘脐带’要赔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我拇指抹过刀背,触到第三十七道刻痕,“赔一年阳寿。”
“那林秀云这根呢?”他往前又逼一步,这次我清楚看见他脚踝处飘起一缕黑气,缠上我的裤管,“她这根‘脐带’,绕了永安号的锚链三圈,又打了七个死结。你割,得赔七年。”
江雾更浓了。三盏绿灯已移到我身侧,一左一右,一后,幽光映得我影子扭曲变形,像被无形的手攥着揉捏。我左肩的烫意猛地炸开,眼前一黑,耳畔响起轰隆水声——不是江流,是沉船时巨大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。我看见锈蚀的船舷劈开浊浪,看见磷矿粉如灰雪般簌簌倾泻,看见林秀云站在甲板尽头,蓝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她回头对我笑,嘴里没有舌头,只有一团蠕动的、长着细密绒毛的黑色水藻。
幻象只持续半秒。
我猛地闭眼,再睁开时,雾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根脐带。
它从江面浮起,粗如儿臂,表面覆盖着滑腻的灰白色黏液,正中央鼓起七个核桃大小的瘤节,每个瘤节上都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透出幽绿微光——和那三盏马灯一模一样。
脐带末端,连着林秀云的后颈。
而脐带另一端,沉在水下,不知通往何处。
“七年。”他重复,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叹息,“可你还有七年么?”
我没答。握紧镰刀,向前踏出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