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四章(3/4)
左脚踩进水里,冰寒刺骨,瞬间漫过脚踝。江水浑浊,却异常平静,连涟漪都不起。我低头,看见水中倒影——不是我自己的脸,是林秀云。她正仰头望着我,眼睛黑白分明,清澈得不像个死人。她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我认得那口型。
“救妈妈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她母亲?林秀云的母亲五年前就病逝了,骨灰盒还放在她家老屋堂屋供桌上,我亲自送的。可此刻水中倒影里的林秀云,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,手指向脐带第七个瘤节。
我几乎是扑过去,镰刀划破空气,直取那瘤节。
刀尖距瘤节只剩半寸时,脐带猛地一缩!
不是退,是“弹”。
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牛筋,倏然回抽。我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栽去,右膝重重磕在江滩石棱上,剧痛钻心。可更疼的是左肩——那道疤彻底烧了起来,皮肉下仿佛有熔岩奔涌,我闷哼一声,喉头涌上腥甜。
就在这刹那,脐带第七个瘤节“噗”地裂开。
没有血,没有脓,只喷出一股浓稠黑水。
黑水泼在我脸上,冰凉刺骨,带着浓重的铁锈与腐烂海带混合的腥气。我本能闭眼,再睁眼时,江雾散了大半。
三盏绿灯熄了两盏。
剩下那一盏,悬在我鼻尖前三寸,灯焰剧烈摇曳,绿光忽明忽暗,映得我瞳孔里也跳动着同样的幽色。
而脐带……
它断了。
断口平滑如镜,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。断口处没有一滴黑水渗出,反而缓缓渗出几缕极细的、银白色的丝线,像春蚕吐出的第一根丝,轻飘飘浮在空中,随即被江风一吹,散成无数微光,簌簌落进江水里。
水面上,浮起一朵小小的、半透明的莲花。
花瓣是淡青色的,花蕊却是金黄的,正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船钉。
我伸手,指尖将触未触那朵莲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我猛地回头。
柳树下空空如也。
只有夜风拂过枝条,沙沙作响。
我缓缓蹲下身,从泥水里拾起那枚船钉。钉身冰凉,锈迹下隐约可见几个模糊字迹——不是“永安号”,是“长航七队”。
长航七队?我心头一震。那不是航运局编制,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民间自发成立的捞尸队,队长姓赵,绰号“赵半仙”,据说能听懂水鬼说话。七三年夏天,这支队伍连人带船消失在龙王庙漩涡,再没上来过。
我攥紧船钉,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左肩的灼痛竟奇异地退了,只剩一阵绵长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,像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这时,口袋里的老式寻呼机“嘀”地响了一声。
我掏出来,液晶屏上只跳出一行字,没有号码,没有时间,只有七个字:
【西津渡,周敏醒了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足足十秒。
然后,我掏出打火机,“啪”地摁亮。
幽蓝火苗腾起,我将那枚船钉凑近火焰。
锈迹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几秒钟后,火焰中浮现出新的图案——不是文字,是一个符号:三条平行的波浪线,中间交叉着一把断镰。
这是长航七队的标记。
也是师父棺材内衬布上,用朱砂画的最后一个符。
我关掉打火机。
黑暗重新合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