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六章(2/4)
赤脚踩上石阶——冰冷刺骨。草鞋套上去，严丝合缝，像为我量身定做过。刚系好最后一道草绳，江雾突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不是风刮的。是雾自己分开的，像一匹厚重的白布被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。缝隙尽头，江面上浮着一具尸体。
不是漂着。是立着。
它双脚离水约三十公分，悬在水面之上，双手垂在身侧，头微微后仰，脖颈拉出一道僵硬的弧线。穿的是件藏青色中山装，扣子全系到最上面一颗，衣襟平整，没有一丝褶皱。最诡异的是它的脸——皮肤泛着蜡质的光泽，嘴唇微张，舌尖露出一截，颜色乌紫，舌尖尖端挂着一滴水珠，晶莹剔透，在雾中缓缓坠落。
我数了数。那滴水珠落了整整十九秒才碰到水面。
“咚。”
声音极轻，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
竹篓里的幽蓝光芒陡然亮了一瞬。老陈没回头，只说：“它在等你过去。”
我没动。手摸向裤兜——铜铃还在。可它突然变得滚烫，隔着布料灼着大腿。我抽出来，铃身竟开始渗水，一滴、两滴……黑水顺着铃沿淌下，在我手背上蜿蜒爬行，凉得刺骨。那水迹所过之处，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，紧接着浮出淡青色的纹路，像某种古老符咒的雏形。
“别碰铃。”老陈头也不回，“它现在认你，但还没认主。”
我缩回手，黑水滴在草鞋上，瞬间被吸干，鞋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青霜。
江面那具尸体忽然动了。
它缓缓转过头，面向我。眼眶是空的，黑洞洞的，可我清楚感觉到有东西在看我——不是用眼睛，是用整张脸，用每一道皱纹，用每一寸皮肤。它嘴角向上扯，不是笑，是肌肉被强行牵动的抽搐。接着，它抬起右手，食指笔直指向我身后。
我下意识回头。
石阶上方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穿月白色旗袍，盘发，鬓角别着一朵将谢未谢的栀子花。她背对着我，望着江雾深处，肩膀微微起伏，像在呼吸。可我听不见她的呼吸声。四周太静了，连江水流动的窸窣都消失了，只有我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，在颅内轰鸣。
老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警告：“别应她。”
我咬住后槽牙，腮帮子绷得发酸。指甲掐进掌心，用痛感逼自己别开口。可那女人忽然抬手，摘下鬓边那朵栀子。花瓣雪白，蕊心一点嫩黄。她没转身，只是将花朝后轻轻一抛。
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慢得不可思议。我盯着它下坠，心跳随着花瓣飘落的节奏，一下，两下……直到它即将擦过我鼻尖——
我猛地闭眼。
再睁眼时，花不见了。鼻尖却沁出一滴冷汗，混着栀子清苦的香气，钻进鼻腔。
江面那具尸体已不见踪影。雾重新合拢，浓得化不开。只有竹篓里的蓝光，比刚才更盛，几乎要透出黑布。
老陈终于转过身。他盯着我，眼神复杂：“你看见她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我喉结滚动，哑声道：“她是谁？”
他沉默片刻，伸手从工装内袋掏出一本册子。牛皮纸封面，边角磨损得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，封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圆圈，圈里写了个“七”字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纸页泛黄脆硬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，墨色深浅不一，有的字迹新鲜，有的已褪成淡褐。名字后面跟着日期、地点、死亡方式，以及一行小字备注：“铃响否”。
他在最新一页停住。那里只有一行字，墨迹尚新：
“林晚，女，二十九岁，青芦渡下游三百米，溺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