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八章(4/4)
我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:“爸。”
他肩线几不可察地一僵。钩竿尖端,那点幽蓝微光,倏然暴涨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光芒中,无数细碎影像奔涌而出:十二岁的我蹲在江边,看爸洗钩竿;穿白裙子的女孩踮脚扔纸船;三号滩翻涌的铁锈色浪头;照片背面洇开的“七”字;陈穗脖颈后淡粉的缝合线;三百六十七个名字在铜铃内壁无声燃烧……
所有光影,最终汇成一点——钩竿尖端,那幽蓝光芒里,缓缓浮出一张人脸。
不是爸的脸。
是我的脸。年轻,苍白,嘴唇微张,仿佛正欲呼喊。可那眼神空洞,瞳孔深处,沉着一整个江面的月光,冰冷,亘古,永不熄灭。
钩竿尖端,幽光骤敛。
我面前,空无一人。只有那截断桩,静默矗立,湿漉漉的水泥表面,映着一轮完整的、清冷的月亮。
我低头,掌心那枚铜铃铛,不知何时,已悄然融化。融化的铜液并未滴落,而是顺着我掌纹,蜿蜒爬行,烙下滚烫的印迹。那印迹并非随意流淌,而是自动聚拢、凝结,最终,在我左手无名指根部,重新塑成一道月牙形疤痕。颜色比原来更深,边缘泛着金属冷光,像一道刚刚铸就的、永不冷却的契约。
江风再起,卷走最后一丝雾气。我站在齐膝深的江水中,任水流冲刷着小腿。远处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喧嚣隔着江面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
我抬起左手,月光下,那道新疤幽幽反光。三百六十七个名字,此刻正沿着疤痕边缘,缓缓浮出,又缓缓沉没,如同江底不息的暗流。
我弯腰,指尖探入水中,捞起那只早已漂远、又被浪头送回脚边的纸船。
船身湿透,炭笔画的眼睛却依旧清晰。我把它轻轻放在断桩顶端,让它面对江心。
然后,我解下腰后鲨鱼皮鞘的短刀,拔出。刀身映着月光,寒光凛冽。我反手,将刀尖,稳稳抵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,那道新疤之上。
没有犹豫。刀尖刺入皮肤,深,稳,准。
血涌出来,温热,粘稠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尽数落入纸船船舱。
纸船吸饱了血,船身由灰白转为暗红,那炭笔画的眼睛,瞳孔里,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、却无比真实的火光。
我松开手。
纸船载着那点火光,随波逐流,缓缓漂向江心。火光在夜色里摇曳,微弱,却固执,像一颗不肯沉没的星子。
我站在断桩旁,江水没过腰际,冰冷刺骨。左手伤口不再流血,那道月牙疤,已彻底融入皮肉,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,带着铜的冷,血的热,和江水永不止息的咸涩。
钩竿不在手边。可我知道,它从未离开。
它就在我骨头里,在我脉搏里,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,在三百六十七个名字无声的吟唱里。
我抬头,望向江心。纸船渐行渐远,那点火光,在浩渺江面上,渺小如芥,却又亮得惊心。
第七具。
第七个人。
第七次。
我抬脚,迈步,踏入更深的江水。水流汹涌,推搡着我的身躯。我迎着那点火光,一步一步,走向江心。
身后,断桩上,那枚融化的铜铃铛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重新凝结、塑形。铃舌,是根崭新的、惨白的鱼骨,尖端微微发弯,像一截没长开的獠牙。
风过江面,带来一声极轻的、清越的铃响。
叮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