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八章(3/4)
、不肯上来的那一截‘锚’——那是命里最重的东西,生前最放不下的,死后就坠得最深。爸钩了三百六十七次,钩上来三百六十七个锚……可第七个锚,他钩不住。”她终于从裤兜里抽出右手。掌心躺着一枚黄铜铃铛,和我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铃舌是根崭新的、惨白的鱼骨,尖端微微发弯,像一截没长开的獠牙。
“他钩不住,是因为第七个锚,是他自己的。”她把铃铛塞进我手里,铜凉得刺骨,“所以,得换人来钩。”
我低头,铃铛内壁刻的名字,在雾中竟微微泛着血光。三百六十七个名字里,最后三个,是新刻的,刀痕深而急,墨汁还没干透:“陈穗”、“陈砚”、“陈砚”。
我猛地抬头,陈穗正看着我,瞳孔里雾气翻涌,那雾里,有无数张脸浮沉——有穿白裙子的小女孩,有蹲在江边洗钩竿的靛蓝身影,有照片上三号滩翻涌的铁锈色浪头,还有我十二岁那年,倒影里踮脚扔纸船的自己。
“哥,”她声音忽然软下来,带着孩童般的依赖,“你替我钩吧。钩上来,我就回家。”
她往前一步,额头抵上我胸口,发丝蹭着我下巴。我听见她心跳,咚、咚、咚,和雾里那敲击声,严丝合缝。
就在这时,我口袋里的铜铃铛,毫无征兆地,自己响了。
一声,清越,尖利,像玻璃划过冰面。
雾,骤然散了。
江风卷着腥气扑面而来,对岸灯塔的光柱刺破残雾,雪亮,冰冷,直直照在陈穗脸上。她闭着眼,睫毛在强光下投下浓重阴影,唇角还凝着那抹未褪的笑。可我怀里,她身体的重量正在飞速变轻,像沙漏里簌簌滑落的流沙。
我搂紧她,她发丝间飘出极淡的、纸浆和墨水的味道。
灯塔光柱缓缓移开。江面恢复昏暗,唯有那根斜插在泥里的钩竿,在残雾里幽幽反光。我低头,怀中空空如也。掌心,只余一枚黄铜铃铛,内壁三百六十七个名字,在微光里静静燃烧。
我攥紧铃铛,铜棱割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,沿着掌纹蜿蜒而下,滴在钩竿锈蚀的杆身上。血珠没入铁锈,无声无息,却让那幽蓝的钩尖,倏然亮起一点微弱的、却无比执拗的光。
远处,江水无声涨潮,一寸寸漫过石阶,浸湿我的鞋帮。浪头打来,我脚边泥地上,不知何时,静静浮起一只纸船。船身用旧报纸折成,船头炭笔画的眼睛,正对着我,一眨不眨。
我弯腰,指尖将触未触那纸船。江风忽起,卷起纸船,打着旋儿,朝江心飘去。船身在风里微微晃动,那炭笔画的眼睛,竟缓缓转动,转向我身后。
我缓缓转身。
雾已彻底散尽。江面开阔,月光如银,泼洒在粼粼水波上。远处,老渡口坍塌的水泥桩残骸半浸在水里,像巨兽断裂的肋骨。就在那最靠近水面的、仅存的一截断桩顶端,静静蹲着一个身影。
靛蓝工装裤,左膝外侧深蓝补丁,裤脚沾着青苔碎屑。他背对着我,右手拎着那柄黑沉沉的钩竿,左手垂在身侧,指尖悬在水面之上,一滴水正将落未落。
我迈步,踏进江水。冰凉刺骨,瞬间浸透裤管。每走一步,脚下烂泥咕叽作响,水波荡开,一圈圈扩散,撞上断桩,碎成细沫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我停下。月光下,他垂着的手腕内侧,一道浅疤清晰可见,月牙形,边缘微微泛白——和我左手,和陈穗右手,严丝合缝。
他没回头。只是那将落未落的水滴,终于坠入江中。
“咚。”
水声很轻,却像敲在我颅骨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