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九章(1/5)
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那枚青铜铃铛,指尖发凉。铃铛表面覆着一层暗绿铜锈,边缘却异常光滑,像是被无数双沾水的手反复摩挲过。它沉得离谱,比同体积的铁块还重,坠得我掌心发麻。江风卷着湿气扑过来,吹得我后颈发紧,可我一动没动——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昨晚睡不着,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,干脆爬起来翻老爹留下的樟木箱。箱子锁扣早锈死了,我用指甲抠开缝隙,掀开盖子时一股陈年桐油混着霉味直冲鼻腔。底下压着三样东西:一本皮面笔记,纸页脆得稍一碰就卷边;一张泛黄的黑白照,四个男人站在一艘歪斜的木船头,穿旧式胶靴,腰间别着带钩的竹竿,最右边那个侧脸熟悉得让我喉头发紧——是我爸,二十出头,眉骨高,下颌线绷得像刀锋;最底下,就是这枚铃铛,裹在一方褪色的靛蓝土布里,布角用黑线密密缝了三道,针脚歪斜,却一丝不苟。
我翻开笔记,第一页只有一行字:“捞尸不渡怨,渡怨必折寿。”字是用浓墨写的,笔画深陷纸背,墨迹里混着一点干涸的褐红,像血。往后翻,全是记号:某年某月某日,某处江段,捞起几具,男/女,年龄估测,衣着特征,随身物……最后总有一行小字,写得极细:“无怨气,放流。”或“怨气盘颈,焚衣净骨。”再往后,有一页被整张撕掉,只留下毛糙的纸边,底下一行字洇开了,勉强能辨:“……七窍渗黑水,瞳孔无光,非溺毙,乃……”后面半个字糊成墨团。
我盯着那半截字,胃里发沉。七窍渗黑水?我爸从没提过这种事。他只说捞尸是替死者闭眼,是给活人留个念想,是江上人的本分。可本分里,怎么会有焚衣净骨这种话?
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晚发来的消息:“你昨天说今天要交稿,编辑催我了。真没事?”
我没回。把铃铛塞进裤兜,起身往下游走。江面灰蒙蒙的,雾没散尽,水纹慢得像凝住。岸边芦苇丛里有块青石碑,半埋泥中,碑面被水泡得发白,刻着几个字:“壬午年,沉舟七人,水下三丈,未起。”字是阴刻的,刀痕深而钝,不像是工匠所为,倒像有人用凿子硬生生砸进去的。我蹲下去,手指抠进碑缝,泥浆簌簌往下掉。壬午年……查了黄历,是1942年。那会儿这江段正打水仗,沉过不少船,可七个人?没听说哪次沉船死得这么整整齐齐。
我掏出手机拍了照,刚按快门,镜头里青石碑右下角突然多出一道影子——不是我的,细长,晃动,像一根枯枝斜斜搭在碑上。我猛地回头,身后只有芦苇在风里摇,空荡荡的。再低头看屏幕,影子没了,只剩碑文。可指尖发麻,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往前五十米,江湾拐角处停着艘破铁皮船,船帮漆皮剥落,露出锈红底子。船头歪斜插着一根竹竿,竿顶悬着串纸灯笼,灯罩破了,里面蜡烛早灭了,只剩半截黑芯。我认得这船——老陈的。他十年前就瘫了,靠轮椅在码头收废品,偶尔帮人看船。可这船明明去年被水冲垮了搁浅在十里外的滩涂,怎么又回来了?
我踩着湿滑的泥岸靠近。船舱盖虚掩着,缝里透出点微光。我伸手推,舱盖“嘎吱”一声弹开,一股浓烈的艾草熏香混着陈年鱼腥味扑出来。舱里没人,只有一张窄板床,床上铺着褪色的蓝印花布,布上摆着七只粗瓷碗,每只碗里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平得像镜,映着舱顶漏下的天光。碗沿一圈,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,符尾拖着细长红线,七根线拧成一股,穿过床板缝隙,垂进船底黑暗里。
我数了七次,没错。七只碗,七根线,七道符。
心跳撞得耳膜疼。老陈瘫了十年,连筷子都捏不稳,谁给他画的符?谁给他摆的碗?谁把这船拖回来的?
我俯身,想看清那红绳垂下去的方向。就在眼睛凑近床板缝隙的刹那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