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章(1/4)
我站在江边的芦苇丛里,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,像无数细小的蛇在皮肤上蜿蜒。夜风卷着水腥味扑面而来,远处灯塔的光柱缓慢扫过江面,一明一暗之间,浮尸的轮廓在浑浊水波里若隐若现——不是漂着,是沉在浅水区,半陷在淤泥里,一动不动,却偏偏没被冲走。老陈蹲在我身侧,烟头明明灭灭,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截烧到尽头的烟按进湿泥里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他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,那是十年前捞一具溺亡女童时被水下锈铁钩扯断的。后来他再没戴手套,说手上的疤就是证词,是契约,是这行当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文凭。
“不是新死的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你看她手腕。”
我俯身,借着灯塔掠过的微光,看清那截泡得发白的手腕内侧——三道细长、平行、边缘泛黄的旧疤痕,呈钝角斜切走向,不深,但整齐得反常。这不是挣扎留下的,是人为刻的。更怪的是,疤痕底下隐约透出青灰底色,像是皮下渗着某种墨迹,又像……胎记。
“阴篆。”老陈吐出两个字,烟盒捏扁了,“‘锁魄’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阴篆不是符,不是咒,是捞尸人祖辈传下来的暗记,只刻在极少数特殊尸体上——那些死前被人用秘法拘魂、死后魂不得散、尸不能腐的“锚尸”。它们像钉子一样楔在阴阳缝隙里,既是活人的索命符,也是死者的枷锁。上一次见阴篆,是七年前在下游支流,一具浮尸额心刻着“镇”字,当晚整条村三百口人齐齐高烧呓语,三天后暴雨冲垮堤坝,淹了七座坟。
“谁干的?”我问,喉咙发紧。
老陈没答,只从怀里摸出一只青釉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三粒褐黑色药丸,递给我一颗。“含着。别咽。”
我接过来,指尖触到药丸表面一层薄薄的涩粉,凑近一闻,是陈年艾绒混着铁锈和某种干枯苔藓的味道。刚含进嘴里,一股浓烈苦腥便炸开,舌根瞬间发麻,连带耳膜嗡嗡作响。我强忍着没吐,只觉一股凉气顺着喉管直坠小腹,像有根冰针扎进了丹田。
就在这时,江面起了变化。
原本平稳的浊浪突然打了个旋,漩涡中心浮起一串气泡,不是寻常的银白,是暗红的,像稀释的血水,在灯塔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气泡越涌越密,咕嘟咕嘟,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吞咽呼吸。芦苇丛簌簌摇晃,不是风吹的,是地面在震,极轻,却持续不断,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。
老陈猛地攥住我手腕,力道大得骨头生疼。“别眨眼。”
话音未落,那具女尸动了。
不是浮起,不是翻转,是整个身子从淤泥里“拔”了出来——膝盖弯着,脚尖点地,上半身却笔直如尺,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去,脸正对着我们。眼睑掀开,露出两颗灰白浑浊的眼球,瞳孔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凝固的雾。
我没动。含着药丸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她嘴唇裂开,嘴角一直撕到耳根,露出森白牙床,却没有声音。可我听见了。
不是耳朵听的,是太阳穴突突跳着,像有人拿指甲在颅骨内壁刮——
【你欠的,该还了。】
三个字,每个音节都带着水底淤泥的腥冷,砸进我脑子里。
我浑身汗毛倒竖,后槽牙不受控地咬紧,舌尖抵住那颗苦药,硬生生压住喉头翻涌的呕吐感。老陈的手仍扣在我腕上,拇指重重按在我桡动脉处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节奏沉稳得像在替我数心跳。
女尸脖颈缓缓转回,视线垂落,落在自己手腕那三道阴篆上。忽然,她抬起右手,食指蘸了蘸左腕渗出的淡黄尸油,就在那三道旧疤上,又添了一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