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章(4/4)

形之物角力。我看见他额角青筋暴起，鬓边几缕白发无风自动，根根竖起，像被无形电流贯穿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我左手掌心那点灰痕突然灼痛！

    不是皮肤烫，是骨头在烧。一股尖锐剧痛直冲天灵盖，眼前霎时发黑，无数破碎画面在意识深处炸开——

    暴雨倾盆的码头，十二岁的我浑身湿透，死死抱住一根拴船铁桩，指甲缝里全是铁锈；

    一只女人的手伸过来，涂着暗红蔻丹，指尖冰凉，轻轻拨开我额前湿发；

    她蹲下来，与我平视，眼睛很亮，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：“别怕，阿砚，姐姐带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画面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我浑身脱力，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，鼻腔里涌上浓重铁锈味。再抬头时，那艘木船已消失不见，江面恢复平静，只有浊浪无声拍岸。老陈依旧跪在坟包前，背影佝偻，像一根被岁月压弯的枯枝。

    他慢慢直起身，拍掉裤腿泥浆，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釉小瓷瓶——和之前给我药丸的那只一模一样。他拧开瓶塞，倒出最后一粒褐黑色药丸，却没有递给我，而是反手，将药丸按进了自己左眼眶。

    没有血，没有惨叫。

    只有一声细微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噗嗤”声，像熟透的浆果被捏爆。他左眼瞳孔瞬间灰败，眼白爬满蛛网般的血丝，可那只眼珠却诡异地转动起来，滴溜溜盯着我，瞳孔深处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，而是林晚站在浅水中的身影——她手腕上，三道阴篆正一寸寸蔓延，爬过小臂，爬上肩头，如同活物般蠕动。

    老陈闭上那只眼，再睁开时，双目清明如初。他将空瓷瓶随手抛进江中，瓶子沉没前，我瞥见瓶底刻着四个蝇头小字：

    【砚池枯竭】

    他走到我身边，伸手扶我起来，掌心粗糙温暖，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“饿了吧？”他问，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
    我点点头，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他拍拍我肩膀，转身往江堤下走，步伐稳健，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渐渐清晰。远处，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浮出淡青色的边，早班公交的报站声隐隐传来，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安稳。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，“灶上煨着粥，荷包蛋煎好了，蛋黄还是溏的。”

    我跟上去，脚步虚浮。左手插在裤兜里，死死攥着，掌心那点灰痕仍在隐隐发烫，像一枚埋进血肉的烙印。

    江风拂过，带来一丝微弱的、甜腥的槐花香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，也是这样的清晨，林晚蹲在院门口的槐树下，用狗尾巴草编蚱蜢。她把编好的小虫塞进我手心，草茎扎得掌心痒痒的。她说：“阿砚，等我长大了，给你编一只真的，会跳的。”

    那时槐花正盛，白瓣纷飞如雪，落满她乌黑的发顶。

    我低头，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。

    那枚草编的蚱蜢，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，连同她消失在江雾里的背影，一同腐烂在了我记忆最深的淤泥里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我掌心灼烧的灰痕，正沿着血脉悄然游走，一寸，一寸，朝着心脏的方向，缓慢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