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零四章 （本卷完）(3/4)
死死盯着台阶尽头的黑暗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每踏一级，石阶就在我脚下融化，变成浓稠的、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，液体里浮起一张张模糊的人脸，无声尖叫。走到第七级，黑暗里伸出一只手。不是苍白的，是布满老人斑的、粗糙的手。手心摊开，托着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玉蝉。蝉翼剔透，隐约可见内部流转的淡青色光晕。
我认得这玉蝉。老陈下葬那天，它就含在他嘴里。后来开棺验尸，玉蝉不见了，只在他舌根留下一个清晰的蝉形压痕。
手的主人没露面，只有一道沙哑的男声从黑暗里浮上来：“你爹把命折成三段，一段喂灯，一段镇桩，一段……”声音顿了顿，玉蝉突然在我掌心发烫，青光暴涨，“……留给你续命。现在，灯要灭了，桩要塌了，你，该接最后一段了。”
我攥紧玉蝉，滚烫的玉几乎要烙进皮肉。就在此刻，脚下融化的黑液猛地沸腾，一张人脸破水而出——是林晚。她双眼紧闭，嘴角却向上弯着，笑得天真无邪，脖颈上缠着一圈水草，草茎里钻出细小的、搏动的红灯。
“陈砚，”她嘴唇翕动，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“你摸摸我脖子。”
我浑身血液冻住。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，指尖颤抖着，即将触到那圈水草……
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，屏幕亮起，刺破水巷的幽绿。我猛地惊醒，大口喘气，冷汗浸透后背。眼前是码头，锈桩，还有我握着分水刃、悬在半空的手。刀尖离那颗牙，仅剩半寸。
原来刚才全是幻象。
可掌心——我摊开右手——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玉蝉。蝉翼剔透，内部淡青色光晕缓缓流转，与幻象中一模一样。
我盯着玉蝉，指尖发麻。老陈没死透？那躺在医院里、肋骨全断又愈合的男人是谁？林晚为何能精准定位那个“醒了”的人？还有那三盏悬停的灯……它们等的，究竟是谁的命？
我深吸一口气，将玉蝉塞进贴身衣袋。冰凉的玉石紧贴胸口，却压不住那阵突突直跳的心悸。我举起分水刃，刀尖不再犹豫，狠狠凿进阴沉木。
木屑纷飞。没有预想中的脆响，而是沉闷的、类似骨骼断裂的“咔嚓”声。木心豁开一道裂缝，里头不是空的——蜷缩着一团灰白的东西，形如胎儿，通体覆盖着细密的、正在缓慢开合的鳃裂。最骇人的是它的脸：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光滑的、不断渗出清水的脸。清水顺着裂缝流淌下来，滴在锈桩上，嘶嘶作响，腾起缕缕青烟。
我屏住呼吸，刀尖探入裂缝，轻轻一挑。
那团灰白之物被挑了出来，落在掌心。它轻得没有重量，触感却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、浸透了河水的棉絮。就在我准备仔细端详时，它突然动了——不是挣扎，而是极其缓慢地、朝着我的方向，翻了个身。
光滑的、渗水的脸，正对着我。
紧接着，那张脸上，毫无征兆地，裂开了一道口子。不是嘴，是横向的、贯穿整个面部的裂口。裂口深处，没有血肉，只有一片幽邃的、缓缓旋转的黑暗。黑暗中心，一点微弱的红光，正一明一灭，像遥远星系里垂死的恒星。
我认得这光。
和江面上那三盏悬停的灯，一模一样。
分水刃在我手中嗡嗡震颤，刀身青芒暴涨，几乎要灼伤我的虎口。我盯着那点红光，耳边忽然响起老陈最后的那句话，不再是幻象里的沙哑，而是他活着时那种带着江风粗粝感的真实嗓音，就在我耳边响起：
“小砚，灯亮的时候，别数它几盏。数数你自己，还剩几根骨头没断。”
我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刀尖已稳稳抵住那团灰白之物的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