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一章(4/4)
。我站在一条无始无终的窄巷里,青砖地面湿滑,两侧墙壁上挂满褪色的红灯笼,每个灯笼里都跳动着幽蓝火苗。巷子尽头,一扇黑漆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渗出熟悉的、甜腻的陈年木香。我知道这是哪儿。师父书房。他从不让我进的地方。
我推开门。
屋里没有书架,没有桌椅。只有一口半人高的青铜缸,缸沿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我凑近看,全是名字,和水幕上的红点一样多。缸里盛着半缸浑浊液体,液体表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茧。每个茧里,都蜷缩着一个缩小版的人形——有陈默,有老赵,有穿红裙子的小女孩,还有……师父自己。他闭着眼,神情安详,左手腕内侧,赫然也有一颗朱砂痣。
缸底,静静躺着一根漆黑簪子。顶端莲花完整,花瓣边缘,还沾着一点干涸的、早已发黑的血迹。
我伸手去捞。
指尖触到簪子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轻叹。
我猛地回头。
师父站在我身后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,手里拎着一只褪色的红布包。他脸上皱纹很深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磷火。
“阿沅,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温和,“你终于找到这儿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左耳垂——那里没有穿孔。
他笑了笑,抬手摸了摸耳垂:“假的。我戴了二十年假耳洞,就为了骗过它。”
“它”字出口,青铜缸里的浑浊液体骤然沸腾。所有透明茧开始剧烈震颤,里面的人形睁开眼,齐刷刷望向我。红裙子小女孩伸出手,指尖指向我——不是指向我,是指向我身后那扇虚掩的黑漆木门。
门缝里,渗出的甜腻木香更浓了。我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,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手腕,浑浊的眼珠瞪得极大,嘴唇翕动,却只发出气音:“……别回头……铃响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当时我以为是嘱咐我防备邪祟。
现在明白了。
他是在警告我——别回头去看那扇门。因为门后,不是它。
是另一个,更老、更深、更饿的东西。
我慢慢转过身,面向那扇门。铜铃在我掌心重新发烫,铃舌无声震动,频率与我心跳完全同步。
师父没拦我。他只是静静站着,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悲悯的疲惫。
我抬手,推开那扇黑漆木门。
门后没有黑暗。
只有一片浩瀚的、缓缓旋转的星海。星辰并非发光,而是由无数细小的、正在沉降的黑色水滴构成。每一滴水里,都映着一张脸——所有失踪者,所有被捞起又送回的魂灵,所有被遗忘的冤屈与未竟的执念……它们沉降着,永不停歇,永不到底。
而在星海正中央,悬着一枚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铜铃。
铃舌,是一截惨白的人类脊椎骨。
我听见师父在我身后,用尽最后力气开口:
“阿沅,你师父不是捞尸人。”
“他是……最后一个,守铃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