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四章(1/4)
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裤脚被夜露浸得发黑,手边一只搪瓷缸子里浮着半片没喝完的枸杞茶,水已经凉透了。江风裹着腥气往领口里钻,我却没动——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左肩胛骨下那道疤正隐隐发烫,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肉底下慢慢捻。这疤是三年前捞“青鳞尸”时留下的。那具尸体沉在龙王庙下游三里处的漩涡底,浑身泛着青灰色油光,指甲足有四寸长,指尖弯钩似的扣进船板里。我伸手去拽,它突然睁眼,瞳孔里没有眼白,只有一圈圈螺旋状的暗纹,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滋滋跳动的波纹。我后退半步,船身一晃,它就贴上来,嘴咧到耳根,吐出一口带着水藻碎屑的冷气:“你早该死了。”
我没死。可从那天起,每到子时,那道疤就开始烧。
今晚尤其烈。
我低头盯着搪瓷缸里晃荡的茶水,水面倒映着对岸零星灯火,也映出我身后十步远那棵歪脖子柳树——树影浓得不自然,边缘像被墨汁洇过,微微颤动。我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……第七次吸气时,柳树影子里“站”起了一个人形。
不是走出来的,是“凝”出来的。
先是脚,再是腰,最后是头。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声息,连柳叶都没晃一下。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灰的工装裤,胸口别着枚铜质徽章,上面刻着模糊的“长江航运局1973”字样。他脸很平,五官像是用刀子硬生生削出来,没有眉毛,眼皮耷拉着,眼缝里渗出细密水珠,顺着颧骨往下淌,在下巴尖聚成一滴,啪地砸进泥地,溅起的不是泥点,是一小簇淡蓝色磷火。
我仍坐着,右手却已摸进裤兜,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的鹅卵石——那是去年冬至在枯水期的牛鼻滩捡的,通体乌黑,攥久了会微微发烫,像一块活的炭。
“陈默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两块湿木头在互相刮擦,“你拖得太久了。”
我没应声。手指摩挲着鹅卵石表面细密的纹路,那里刻着七道浅痕,是七具没能上岸的尸首。最后一道还是新的,边缘泛着淡淡的血锈色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。鞋底没沾地,离泥面还悬着半指高。我眼角余光扫见他脚踝处——没有影子。不是被柳树遮住,是根本不存在。那地方空荡荡的,像一张被撕掉半页的旧照片。
“你记得林秀云么?”他忽然问。
我喉结动了一下。
林秀云,十八岁,落水第三天被我从芦苇荡深处拖上来。她穿着蓝布衫,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,左手小指少了一截,是小时候被铡刀铡的。我捞她时,她肚子里灌满了带浮萍的浑水,可嘴唇是红的,像刚涂过胭脂。法医说溺亡,但我在她右耳后摸到一个米粒大的凸起,硬得像颗钉子。我抠出来,是一枚生锈的船钉,钉帽上刻着“永安号”。
永安号,五十年前沉没的货轮,载着三百二十吨磷矿粉,在鄱阳湖入江口打了个旋,再没起来过。
“她没死透。”他说,嘴角往上扯,牵动整张脸的皮都绷紧,“你捞她上来那晚,她睁开过一次眼。看见你背后站着谁?”
我终于抬起了头。
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薄雾,灰白,粘稠,缓缓流淌如未凝固的乳汁。雾里浮出几盏灯——不是渔火,是那种老式马灯,玻璃罩蒙着厚厚一层油垢,灯焰是幽绿色的,一跳一跳,像垂死人的心跳。
三盏。
不多不少。
我认得这阵势。七年前师父咽气前,也是这样三盏绿灯围着他床头转。他临终攥着我手腕,指甲掐进我皮肉里:“陈默,记住,绿灯亮三盏,是‘请’;亮五盏,是‘催’;亮七盏……”他喉咙里咕噜一声,吐出一口黑血,血里浮着半片干枯的莲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