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四章(4/4)
江面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那朵半透明的青莲,还在水面上轻轻打转,像一枚被遗忘的句点。我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泥,从竹篓底层摸出一个扁平的铝盒。打开,里面是七根细如发丝的银针,针尾缀着米粒大小的琥珀色晶体。这是师父传下的“定魂针”,专用来镇那些即将挣脱“脐带”、却还差一口气的游魂。
我拈起一根,对着仅剩的那盏绿灯看了看。
灯焰忽然暴涨,幽绿光芒炽烈得几乎刺眼,映得我手中银针尾端的琥珀晶体里,浮现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——眉眼清秀,扎着两条麻花辫,正冲我微笑。
是林秀云。
我手指一颤,银针差点落地。
就在这时,江心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不是水声。
是某种沉重的东西,从极深的水下,撞上了江底的岩石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越来越快,越来越密,像一面被疯狂擂打的巨鼓。
咚!咚!咚咚!咚咚咚——
江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,不是风拂过,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
我抬头望向对岸。
那里本该是黑黢黢的厂房轮廓,此刻却浮起一片模糊的、巨大的阴影。它没有固定形状,时而如船,时而如山,时而又像一张撑开的巨大渔网,网眼里,密密麻麻缀着无数幽绿色的光点——和刚才熄灭的那两盏马灯,一模一样。
三盏灯灭了,七盏亮了。
我慢慢合上铝盒,塞回竹篓。
肩头的疤早已冷却,可我知道,真正的烧,才刚刚开始。
因为师父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句话,我后来在一本泛黄的《长江水志》残卷夹层里找到了后半句——用蝇头小楷写就,墨色已褪成淡褐:
“……是‘替’。替者,非替命,乃替‘名’。名去则形销,形销则界破。界破之后,江不复江,人不复人。”
我低头,看着自己映在江水里的倒影。
水波晃动,倒影模糊。
可就在那晃动的光影深处,我分明看见——
我的左耳后,不知何时,也浮起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凸起。
硬得,像一颗钉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