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五章(1/4)
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，手里攥着那枚褪了色的红布包，指节发白。江风带着腥气往领口里钻，吹得后颈发凉。这地方我来过太多次，可从来没像今天这样，连呼吸都得数着拍子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吸气时左肩往上抬半寸，呼气时右脚跟往泥地里陷一厘。不是怕，是身体记得。记得十年前那个暴雨夜，我跪在同样的位置，指甲抠进青苔缝里，血混着雨水流进嘴角，咸得发苦。布包里裹着的，是师父临终前塞进我掌心的那截断骨。半尺长，泛青灰，表面覆着细密如鳞的裂纹，摸上去却温润，像刚离体的人骨，又像被水泡了百年的老沉香。师父死前没说来历，只盯着我眼睛，喉结上下滚动三次，最后吐出八个字：“骨不归位，尸不入土。”说完就闭了眼，手还攥着我的手腕，冷得像铁箍。
我低头看表：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江面浮着一层薄雾，不是寻常水汽，是阴气聚成的絮状物，遇光即散，遇阴则凝。雾里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鱼，不是水草，是影子。拉得很长，弯着腰，一步一步踩在水面上，鞋底没入涟漪却不见沉。我数了七步，它停在离我二十米远的趸船边，缓缓转过身。
是个女人。
长发湿漉漉贴在脖颈上，发梢滴水，一滴、两滴……砸在船板上竟没声。她穿件墨绿旗袍，盘扣系到下巴，袖口绣着褪色的并蒂莲。脸上没表情，眼窝深陷，可那双眼珠子——黑得发亮，亮得反光，像两粒浸在陈年桐油里的黑曜石。我认得这双眼睛。三年前在城西殡仪馆火化间，我替人收一具无名女尸，掀开蒙尸布那瞬，她睁着眼，瞳孔里映出我身后墙壁上裂开的砖缝，缝里钻出半截枯手。我当场呕了半升胆汁，三天没吃下饭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像指甲刮过生锈铁皮。
我没应声，把红布包往怀里按得更紧。左耳突然嗡鸣，不是幻听——是耳道里爬进了一只活物。我咬住后槽牙，舌尖抵住上颚，硬生生把那股往上冲的腥甜压下去。师父说过，阴物近身先扰耳，耳鸣不止，魂已三分离窍。我左手悄悄探进裤兜，摸到半块干姜——不是驱邪用的，是止呕的。胃里翻搅着，像有把钝刀在刮肠子。
她往前飘了一步，水面没波纹。旗袍下摆拂过船沿，带起一阵腐叶味。我盯着她右手——食指和中指并拢，指尖发青，指甲盖泛着幽蓝，正对着我心口方向微微颤动。那是点穴的手势，可活人点穴要见血，死人点穴……点的是命门火种。
“骨呢？”她问。
我慢慢解开红布包一角，露出断骨尖端。雾气猛地一缩，像被抽走半口气，江面霎时静得可怕。连虫鸣都停了。她忽然笑了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整排细密尖牙，牙缝里嵌着黑丝——是水藻，还是头发？我看不清。
“他骗你。”她说，“说这是‘定魄钉’，能镇百年尸煞。其实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甲轻轻一弹，断骨发出空洞回响，“这是‘引路骨’。谁拿它，谁就是下一段路的引路人。”
我喉咙发紧，想说话，却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隆如雷。不对——不是我的心跳。是江底传来的搏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震得石头发麻。我猛地扭头看向下游，黑黢黢的水面裂开一道缝，缓缓拱起个庞然巨物。不是船，不是礁石，是脊背。灰白嶙峋，覆满暗绿斑块，每一块都比磨盘大。它浮上来时，江水自动向两侧排开，露出底下森然肋骨，根根斜插向上，像一座倒悬的枯林。
师父的遗言在脑子里炸开：“骨不归位，尸不入土。”
我懂了。不是尸不入土，是“尸”不肯入土。它在等这截骨头回去，就像锁芯等着钥匙转动。而我，是被选中的开锁人。
女人身影倏然消散，雾气重聚，却不再是人形——扭曲、拉长，拧成一条灰白绸带，在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