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六章(1/4)
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。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男人,站在一艘木船头,背后是灰蒙蒙的江面,水纹模糊,像被谁用手指洇开过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壬午年冬,青芦渡口,捞得无名尸一具,面如生,手握铜铃。”字迹歪斜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写完后又反复摩挲过许多遍。风从江面卷上来,带着湿冷的腥气,钻进我单薄的夹克领口。我低头看了眼腕表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江雾正浓,白茫茫浮在水面上,把对岸的灯影揉成一团团晕黄的光斑。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闷在雾里,一声长,两声短,像是某种古老而固执的报时。
我摸了摸裤兜里的铜铃——就挂在那张照片背面铅笔字的右下角,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,铃身布满暗绿铜锈,但铃舌却亮得异常,仿佛刚被人擦过。这铃不是我的。它本该在七十二小时前,随一具浮尸沉入青芦渡下游三百米的漩涡口。可今早六点,它静静躺在我的枕头边,铃舌朝上,铃口朝下,底下压着半片枯芦叶,叶脉里渗着黑水。
我把它拿起来,凑近耳边。没响。我晃了晃。还是没响。可指尖触到铃壁时,有一瞬的灼烫,像碰到烧红的铁丝,又迅速退去,只留下皮肉底下一阵细微的麻痒,顺着小臂往心口爬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没掏。我知道是谁。
三分钟后,它又震了一次。这次是短促的两下,间隔精准得像心跳。
我终于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没有来电显示,只有一串乱码似的数字,最后一位是“7”。这是老陈的号。他不用实名,不办卡,连指纹都不留,只在每年霜降那天,往我邮箱发一封纯文本邮件,标题永远是“第七封”,正文永远只有一句话:“铃没响,人就还在。”
我盯着那串数字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迟迟没按下去。江雾忽然涌得更密了,石阶边缘的苔藓被浸得发亮,像一层暗绿色的油膜。我听见身后传来踩碎枯枝的声音,很轻,但节奏太稳——不是夜钓的老头,也不是巡堤的保安。那人停在我身后三步远,没说话,只把一件东西放在石阶最下一级。
是一双草鞋。崭新的,棕褐色的稻草编成,鞋底厚实,鞋帮上缠着一圈黑线,打了个死结。
我认得这结法。三十年前,青芦渡口所有捞尸人的草鞋,都用这种结。不是为了防滑,是为了绑住魂。老辈人说,人若死于水,三魂七魄里总有一魄会黏在鞋底,跟着捞尸人走。若不打这个结,那魄就散了,再聚不齐,投不了胎。
我慢慢转过头。
他站在雾里,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手拎着一只竹编篓,篓口盖着块黑布,布角垂下来,沾着泥水。他脸上没什么皱纹,可眼睛很深,眼白泛黄,像泡了太久的旧宣纸。最醒目的是他右耳——没有耳垂,只剩个肉瘤似的小凸起,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灰鳞。
“你迟到了十七分钟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却像从水底浮上来似的,带着回音。
我喉咙发紧,没接话。
他弯腰,用竹篓边缘轻轻拨了拨那双草鞋:“穿上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——鞋帮上还沾着昨夜蹲守码头时蹭上的青苔。我没动。
他直起身,目光落在我攥着照片的手上:“你爸当年,也是先看照片,再穿鞋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进我太阳穴里。我猛地抬头,想说什么,可他已转身走向江边。竹篓随着他脚步轻微晃动,黑布下隐约透出一点幽蓝微光,像是萤火,又像是磷火,在浓雾里明明灭灭。
我抓起草鞋。稻草粗糙,扎得掌心发痒。鞋底比想象中重,沉甸甸的,仿佛灌了铅。我脱掉运动鞋,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