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六章(4/4)

一下，两下……节奏缓慢，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像垂死者艰难的喘息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自己——草鞋还在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，可裤兜里的铜铃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左腕内侧浮现出一道青痕，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铜铃。

    “欢迎来到‘界河’。”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我猛地转身。

    他站在我三步之外，工装依旧，竹篓换成了个青布包袱，正解开系带。里面没有铜钟，只有一叠黄纸，几支秃笔，还有一小罐朱砂。

    “这里不是阴间。”他蘸了朱砂，在黄纸上飞快画符，“是生与死之间的‘滞留带’。凡溺水未超七日者，魂魄若执念太深，便会卡在此处，进不得阳世，也入不了轮回。它们成了‘界民’，靠吞食活人的‘时辰’维生。”

    他将画好的符纸折成三角，塞进我手里：“拿着。这是‘镇时符’。界民怕这个。但记住——只能用三次。用完，你就得选：要么回去，要么……留下当守界人。”

    我攥着符纸，纸角割得掌心生疼：“我妹妹呢？”

    老陈没答，只抬手指向街尾。

    那里站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。正是石阶上那个。她缓缓转过身。

    我终于看清她的脸。

    不是林晚。

    是张陌生的、苍白的、毫无血色的脸。可那双眼睛……瞳仁漆黑，深处却跳动着两点幽蓝火苗，像我见过的竹篓里的光。她对我笑了笑，露出整齐的牙齿，然后抬起手，指向我身后。

    我回头。

    石板路尽头，雾气缭绕中，隐约浮现出一艘船的轮廓。船身漆黑，没有帆，也没有桨。船头立着一尊石像，面目模糊，双手捧着一口小钟。

    钟是空的。

    我忽然明白了什么，心脏狂跳：“那口钟……就是我妹妹？”

    老陈终于点头：“她在钟里。成了‘守钟人’。七日之内，若无人替她敲响那口钟……她就会变成钟的一部分，永困于此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敲？”

    “用你的铃。”他目光锐利，“但铃响之前，你得先找到‘真魂’——界民吞掉的，你妹妹真正的魂魄。它被拆成了七份，藏在这七条街上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街道两侧紧闭的房门：“每扇门后，都是一个‘滞留时辰’。进去，找到属于她的那一段。记住，你只有七天。每天子时，界河涨潮一次。潮水会冲垮这些房子。潮水退去，没找到魂的人，就会被钉在门板上，变成新的界民。”

    我盯着那些灯笼。幽蓝的光晕里，似乎有无数张脸在明灭闪烁，有老有少，男男女女，全都无声地张着嘴，像离水的鱼。

    “第一天。”老陈将一支秃笔塞进我另一只手，“从左边第一扇门开始。笔尖蘸朱砂，画符破门。但小心——门后的东西，未必是你以为的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！”我喊住他，“你究竟是谁？”

    他脚步微顿，没回头，只留下一句话，消散在幽蓝的雾气里：

    “我是上一个，没能敲响钟的人。”

    我低头，看向手中秃笔。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，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，但我认得——是“林”和“晚”。

    风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整条街陷入死寂。只有那遥远的梆子声，一下，两下……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，抬手，将朱砂重重抹在第一扇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