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八章(1/4)
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，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边角卷起的毛边。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江滩，灰蒙蒙的天压着浑浊的江水，浪头翻着铁锈色的沫子，岸边歪斜插着几根褪色的红布条——那是捞尸人插在浮尸旁的标记旗。照片正中站着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男人，裤脚卷到小腿肚，赤脚踩在湿滑的青苔石上，背影瘦硬如刀锋，右手拎着一柄黑沉沉的钩竿，左肩上搭着半截麻绳。他没回头，可我认得那肩线、那颈后一道浅疤、那被江风磨出茧子的耳垂——是我爸。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：“九八年七月廿三，三号滩，钩住第七具。”字迹被雨水洇开过，末尾“七”字拖出细长的尾巴，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。
我低头看自己左手——无名指根部有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，是十二岁那年被钩竿铁尖划的。那天我爸蹲在江边洗钩竿，水流冲刷着杆上暗红褐斑，他忽然说：“钩住的不是尸，是命。”我没吭声，只盯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，看见身后芦苇丛里，有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踮脚往江里扔纸船。她纸船叠得极细巧，船头用炭笔画了只歪斜的眼睛，随波打转时，那眼睛仿佛真在眨。
后来我才知，那晚三号滩浮上来七具尸体，六具是洪灾遇难者，第七具……是个穿白裙的女孩，十三岁，溺亡前还在折纸船。她手腕内侧用圆珠笔写着“陈穗”，笔画稚拙，却一笔一划刻进皮肉里，像胎记。
我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凌晨三点十七分。微信置顶是“陈穗-已备注”，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她发的语音，三分钟前：“哥，你信不信，我昨天看见爸了。”
语音点开，电流杂音里先是一阵水声，哗啦，哗啦，像浪拍岸，又像人蹚水。接着是她的声音，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掉：“他在老渡口那边……蹲着洗钩竿。我喊他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继续搓。水太冷，他手指冻得发紫……可那钩竿明明是干的。”
我猛地攥紧手机，指节发白。老渡口？那里三年前就塌了半边码头，水泥桩泡在水里泡得酥脆，连野狗都不去。我抬眼望江面，浓雾正从水面往上爬，裹住对岸灯塔的光，只剩个昏黄的晕。雾里隐约有节奏的敲击声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不疾不徐，像钝器叩打朽木。
我起身，工装裤口袋里的铜铃铛硌着大腿——这铃铛是爸留下的唯一物件，黄铜铸成，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，全是名字。我数过，一共三百六十七个。铃舌是根寸许长的鱼骨，通体惨白，尖端微微发弯，像一截没长开的獠牙。
江风突然一紧，吹得我后颈汗毛直竖。雾里那敲击声停了。我摸向腰后，那里别着把鲨鱼皮鞘的短刀，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——和照片上那些旗子同一种红。刀刚抽半寸，身后传来窸窣声。我旋身，刀尖斜指地面，却见一只灰毛野猫蹲在石阶第三级，右前爪沾着泥，瞳孔在雾里缩成两道竖线。它歪头看我，喉咙里滚出咕噜声，不是猫叫，是极低的、带颤音的哼鸣，像人在哭前死死咬住嘴唇发出的气音。
我慢慢收刀。野猫舔了舔爪子，转身跃入雾中，尾巴尖扫过我小腿，冰凉。
手机又震。陈穗发来一张图。像素模糊，像是偷拍：灰雾弥漫的江滩，枯芦苇丛裂开一道缝，缝里露出半截靛蓝工装裤裤脚，裤脚边缘磨得发白，沾着新鲜的青苔碎屑。照片右下角时间戳：03:19。
我盯着那裤脚，胃里猛地一抽。爸的裤子，左膝外侧有块补丁，用的是深蓝色粗布，针脚是歪斜的十字绣——我妈绣的，她只会绣这个。照片里那补丁的位置、大小、针脚走向，分毫不差。
我拨电话过去。忙音。再拨，还是忙音。第三次拨通，听筒里没有呼吸声，只有持续不断的、潮湿的“滋啦”声，像老式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