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零二章(3/4)
着搪瓷杯,杯盖不知何时打开了,蒸腾的热气里,浮着三片枯萎的槐花瓣。“你爸不是传人。”他把杯子塞进我手里,“你是。”
我下意识握住杯身。滚烫。
“传人不靠血脉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“靠‘认尸’。三十七具尸,你得认全。认不出第七具,你永远只是陈默。认出来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就成了‘它’。”
江面传来“咯吱”一声,像朽木断裂。我偏头望去,一艘无人撑篙的乌篷船正从雾中滑出,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,烛火幽蓝,映得船板上湿漉漉的,仿佛刚从水底拖上来。
张守业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喊住他,“第七具尸体……长什么样?”
他脚步没停,只抛来一句话:“你照过镜子吗?”
白纸灯笼的光晕里,乌篷船无声靠岸。船板缝隙中,渗出暗红色的水,一滴,两滴,落在岸边青苔上,滋滋作响,腾起细小的白烟。
我低头看手中搪瓷杯。热气散尽,杯底沉淀着一层浅褐色的渣滓,渣滓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铜钱——正是刚才他托在掌心的那一枚。钱面朝上,字迹清晰:光绪元宝。
我把它翻过来。
背面没有小楷。
只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横贯整个钱面,深得见铜。
和照片上那一道,一模一样。
手机又震起来。我掏出来,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是“妈”。我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足足二十秒,没接。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微微发颤。
江风忽起,吹散最后一缕雾。乌篷船上的白纸灯笼“啪”地爆开,烛火熄灭。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缓缓沉入水中,只余船沿一寸,像溺死者最后伸出的手。
我蹲下身,伸手探进江水。
水刺骨冰凉,却在我指尖触及某物时,突然变得温热——像活物的体温。我摸到一截光滑的硬物,表面覆着细密凸起,形如鱼鳞。再往下,触到布料,湿透的棉质衬衫,纽扣冰凉。我捏住衣角往上提。
水波荡开,一张脸浮出水面。
不是照片里的任何人。
是我的脸。
双眼紧闭,嘴唇青紫,额角有一道新伤,正往外渗血。血混在水中,晕开成淡粉色的雾。我死死盯着这张脸,它也睁开了眼。
瞳孔里没有我。
只有一片翻涌的、墨绿色的水。
我猛地抽手,踉跄后退。江水哗啦倾泻,那张脸沉下去,水面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张守业不知何时又站回我身后,手里多了把锈迹斑斑的钩镰。“捞尸人的钩,专钩水鬼的脊椎。”他把钩子递过来,“第七具尸体,从来不在水里。”
我接过钩镰,铁锈簌簌落下。
“在哪?”
他指向我自己的胸口。
“在你心里。”
我握紧钩镰,金属冰凉。左手无名指的疤痕灼痛难忍,青色纹路已爬上手腕,像一条苏醒的蛇。我掀开衬衫下摆,低头看腹侧——那里原本只有一小块胎记,此刻却浮现出七枚暗红色的斑点,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,每一颗都在缓慢搏动,如同微缩的心脏。
远处,青江大桥的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倒映在江面,被水流扯成七道扭曲的光带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在每月十五烧纸钱,纸灰飞扬时,她会盯着灰烬低语:“第七张,不能烧。”
那时我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第七张纸钱,烧给的不是亡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