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零二章(4/4)
是“它”。我抬手,用钩镰锋刃划破右手掌心。血涌出来,滴在江面上,瞬间被水流卷走。没有晕染,没有扩散——血珠沉下去,像一颗颗熟透的桑葚坠入深潭。
张守业点点头:“血不融水,你算半个传人了。”
我攥紧流血的手,看向他:“我爸最后说的话,是什么?”
他沉默良久,喉结上下滑动,最终吐出四个字:“别捞自己。”
江风卷着浪头扑来,打湿我半边身子。我站在水边,钩镰垂在身侧,刃尖滴着水。左手疤痕滚烫,右手伤口冰冷。江面倒影里,我的脸忽明忽暗,偶尔闪过另一张脸的轮廓——苍白,无瞳,唇角微扬。
手机还在震。我把它关机,扔进江里。黑屏下沉,像一块投入深渊的石头。
张守业转身离去,灰布衫融入暮色。我站在原地,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江雾吞没。然后,我解开裤腰带,脱下外裤,只穿一条内裤,一步步走进江水。
水没过膝盖时,疤痕开始发痒。
没过腰际时,七颗红斑同步加速搏动。
没过胸口时,我听见水下传来熟悉的咳嗽声——那是我爸三十年前常咳的调子,痰音重,拖着长尾音。
我潜下去。
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。耳畔全是水流声,却在某一瞬,清晰响起一声金属轻响——“咔哒”。
像老式挂钟,走到了第七时。
我睁开眼。
水底没有淤泥,没有水草,只有一条笔直的水泥通道,两侧墙壁镶嵌着青铜镜。镜中映不出我的脸,只映出无数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,他们排成纵队,朝通道尽头走去。最前面那个,正回头对我笑。
是照片里的我爸。
他举起右手,掌心朝外,做了个“停”的手势。
我停下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我。
我抬手摸向左眼。
指尖触到的不是眼球,而是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。我用力一撕——
剧痛炸开。
膜脱落的瞬间,视野骤然清明。水底通道消失了。我悬浮在绝对的黑暗里,四周没有上下左右,只有一具巨大的、半透明的人形轮廓,缓缓舒展四肢。它没有五官,躯干内流淌着星河般的光点,光点汇聚处,赫然是七张人脸——有我爸,有张守业,有照片里戴眼镜的男人,有我母亲年轻时的模样……最后一张,是我自己的脸,正对着我,无声开合嘴唇。
它胸口处,嵌着一枚铜钱。
钱面朝外,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:
“第七具,已认。”
我张开嘴,想喊,却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,和水底那声咳嗽一模一样。
痰音重,拖着长尾音。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每次发烧,我说的都是青江下游的方言。
因为那不是我在说话。
是它,在用我的声带,练习回家的路。
